「黨爭的潛在原因深植於人性,文明社會中每處都可以看見它的活動……」
——詹姆士 • 麥遜
二○○二年推出的問責制,是香港憲政發展上的一大錯誤。
那年春天,我和一眾同事像普羅大眾一樣,從報上得知有關問責制的傳聞,並每天像追看八卦新聞般,估算誰會是我們的新司長新局長。當時有同事認爲制度能否成功視乎人選,我則認爲制度本身有問題,無論何人擔當都不會成功。現在我仍堅信當初的判斷。
官方說問責制是為了讓公務員做回政治中立的本分,讓問責局長承擔政治責任,更好地回應民意。說穿了其實是合約制局長比長俸制公僕,更易人頭落地。
這種粗疏的說法,令人對「問責」一詞, 簡單地理解為揹鑊、辭職、下台,以致日後但凡有任何政策遭到反對,社會上主流聲音便是拿某某祭旗,很少去研究討論問題所在。誠然,二○○二年前後政府的一連串失誤及官員的操守,突顯了文官政治的局促。但真正成熟的政治問責,當包含更深意義:「問」,在此是追究的意思,為什麼你這樣做而不是那樣做,什麼地方弄砸了,什麼承諾落空了,什麼人須對什麼事負責等等,從政者須向人民解釋交代。
不過,在未有民選政府前奢談問責,根本就是緣木求魚。人民對從政者的政綱本來便無從選擇,問責官員亦從無具體公開交代其施政理念及政策承諾。既然從無承諾,又如何追究責任?一如雙方從未訂約,又如何控告對方違約?過去數年各方對這一制度的擾攘,實昧於民選政府必先於問責政府這一顯淺道理,不能本末倒置。
也許特區政府也開始明白問責制是名不正、言不順,故在曾蔭權當選特首後委任副局長及政治助理時,已微調為「進一步發展政治委任制度」。名稱雖異,內容如一。對於個別人選資格的非議,坊間已有充足討論,毋須贅言。我要指出的核心問題是,不管當事人如何致志從公,都背負著特首缺乏廣泛民意基礎的政治原罪,難以發揮抱負。
九七回歸之初,當時關於部長制的討論便甚囂塵上。一位資深同僚曾對我說:「特首一日不是民選,他委任的部長又怎會有認受性?」真是一語中的。美制,總統有權在參議院同意下,任命合眾國各級官員。民選總統有權委任閣員,是假設人民在推選他成為行政元首的同時,亦間接認同由他委任一眾理念相近的行政官員,協助落實施政理念。香港特首既無經真正選舉洗禮,委任權亦不受議會約束,機制上如何「阻止他根據地域偏見、家庭關係、私人偏愛,或沽名釣譽的心理委派一些不稱職的官員」,或是「只知順從取悅上司的庸才來擔任最重要的職務或肥缺」(漢彌爾敦語)?香港尚未實行政黨政治,卻在毫無監督、毫無制衡的情況下,盲目移植西方政黨政治中的酬庸制度(patronage),形同政治分贓,是粗製濫造的民主A貨!不少香港人總以為西方民主想法單純,卻不知人家在機制設計上是環環相扣,在不甚了了的情況下將之拆件、移花接木,又怎能不矛盾百出?
有些人以為問責制擴闊了政府官員的來源,不再由政務官壟斷,便能提升管治的認受性。這是無稽之談,因爲被委任者的認受性最終來自委任者。打個比方:美國聯邦政府的債券沒有3A評級,它轄下個別部門的債券能有嗎?只有在中國,才會出現負債累累的鐵道部的信貸評級,尚高於中央政府主權評級的怪事。
如果我們拒絕以公平選舉為基礎的政黨政治,又不想走回AO治港的老路,結果便只能是這種依靠個人人脈的酬庸制度。它有「三無」特色:
一、無公開公平的進入渠道。曾氏當選後側重某類智囊機構挑選人才,但遴選準則如何?我認識某些被延攬的對象,無非是互相推薦。私人關係最易觸動人類感情,個人好惡會左右用人決定,讓徇私行爲侵害服務公衆的精神。一如早前分析,這種有如舉薦鄉里的機制,極可能發展成某種形式的現代九品中正制,不能適應薈萃八方人才的國際大都會要求。
二、無明確政治信念。問責團隊拉雜成軍,彼此間是否清楚各自之政治理念,甚或到底有無任何理念?彼此有否長期為共同理念奮鬥、在過程中磨合?甚至彼此是否相識?如果連這些都欠奉,如何能趕及在五年任期內交出政績?別説是管治大城市,即便是小公司也不至如此吧?
三、無具體組織管理。但凡管理過任何機構的人都知道,事情愈複雜,便愈須要設立一常置的人事制度。純憑個人網絡及互相介紹,如何能安排人才的培訓及接班?沒有培訓及接班,又如何能吸引人以政治為終生志業?即使剛畢業的學生,都會考慮公司的進遷及培訓,道理顯淺不過。目前特首不能歸屬任何政黨,一旦下台,問責團隊便有如僱傭兵各返家鄉,各人要為各自前途籌謀打算,人之常情。這樣的業餘性質,如何能駕馭組織緊密、以公共行政為終生職業的政務官?更遑論指揮十六萬公務員大軍!先天失敗,豈是偶然!
目前,有輿論建議容許政黨人士出任特首。這表面上似能解決以上問題,但在正式落實由普選產生特首前,是萬萬不可行。因為只要特首的權力是來自一小撮人,他委任的官員便無法擺脫「自己友、圍威喂」的嫌疑;如果特首和閣員均來自缺乏廣泛民意基礎的政黨,便只能令這種惡劣的政治分贓變得更系統化、制度化,形成盤根錯節、近親繁殖的利益集團。它傾向於排斥異己、無法容納持不同政見的人才。如此下去,必會令大量懷抱不同價值的精英和新生代無法為建制吸納,不但形成治港人才的凋零及枯竭,亦為社會不安埋下種子。
說到底,問責制斷無可能是民主政治的替代品,以此作爲拖延,只會添煩添亂。過去十四年,不少反對派人士純因在民主自由等主流價值上有異於建制,而無法為政府所用,倖進之徒反而步步高陞。港大百年校慶,嘉賓席竟容不下陳方安生及李柱銘等公認的傑出校友,便知這種建制的排它性嚴重到什麼地步!純以立場而非才能取仕,必然造成人才的封閉,是長遠競爭力的最大隱憂。中國歷史上數次黨爭,都是亡國先兆。香港不引以為鑑,它的衰落,可以預期!
《十四年亂象回顧系列》 • 之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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