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5 September, 2011

自由喪鐘因誰而鳴(原載9月23日信報)



「自由之道永遠在於有能力如你所願去選擇,因為你希望如此選擇,不被強迫、不被威嚇、不被某些巨大制度吞噬;它同時在於有權利去抵抗、不去迎合潮流、去堅持你的信念──純粹因為那些是你的信念。這是真正的自由,捨此並無任何自由可言,甚至連它的幻象都沒有。」
──以賽亞 • 柏林



香港到底還有沒有真正的自由?

一封題為科學館館長給行政長官的公開信(9月5日《信報》),告訴了我們香港言論自由的事實:不論在體制內外,自由表達意見從來都不容易。在體制內要據理力爭,向上級提出不中聽的意見已是難事;在體制外,要說出不附和主流民意的觀點,更是難上加難。

近年香港政治形勢日益兩極化,理性和尊重事實的討論被擠壓,所有議題都被簡化為非黑即白。香港的自由,似乎只剩下絕對建制派和極端反對派之間的互相指罵。表面上,我們的公民自由受到基本法保障;實際上,人們忘記了自由猶如肌肉,缺乏伸展便容易萎縮。真正的自由,在於每人在日常生活中的爭取及理性的彼此尊重,否則只會淪為教科書上的空談。

建制內,我曾聽兩任公務員事務局局長多次談話,指公務員有責任向老闆(包括政治任命官員)提出不同意見。這種體制内的言論自由對負責政策的政務官尤其重要。但親身觀察是我們並無善用這方面的自由,以致不少內部的交流會和諮詢早變得徒具形式。一位非常資深、現已退休的政務官告訴我,對這十年來政務官制度的退化潰爛感到驚訝,在殖民地時期尚可和鬼頭上司以名字相稱(first-name basis)討論問題,現在有的只是愈來愈多的yes-men。

記得多年前,唐英年以政務司司長身份和十多名青年政務官茶聚,問他們有何意見及問題,歷時半分鐘無一人發言,場面尷尬。到底是我們對高層的諮詢心死,還是太過明哲保身?到底是權貴過於偽善,還是我們對自由不夠堅持?到底是制度出了問題,還是中國人的DNA作崇?我還想不通這些問題……


不過,這種自我審查的癌細胞,最終肯定會侵害自由的健康,並已在很多機構內迅速擴散。某高等院校的會議內,有年輕教授對管理層忽視教學質素提出了合理批評,得到的回應竟是「我們不討論這些問題」,如果開會不是為了討論問題,又是為了什麼?


如果說,這種在權貴面前的噤若寒蟬是體制內自由的沒落,那末,體制外的自由同樣受到威脅,那便是近年流行的一味迎合大眾的「政治正確」歪風。科學館館長的信便是明顯的政治不正確,因為他損害了某些以民主自由為號召的抗爭者的公信力。然而言論自由所謂何事?首先便是不能假設有人能壟斷對自由的解釋權;至少,我們應否有尊重事實的科學精神?否則「科學館」的名稱,也未免太諷刺。

為了取悅群眾而言不由衷,一如為了討好權貴,都會危害真正的言論自由。可惜,近年傳媒、政客以至教育當局都日益走上這條民粹的不歸路。早前有業餘自由攝影記者在高鐵示威現場,錄得不少示威者的理性討論,但這些在主流傳媒──特別是以鏡頭販賣新聞的電子傳媒——根本不見報道,一般市民看到的,只是撞鐵馬和“訓街”等有「新聞價值」的畫面。這種角度單一、麻痹思考的報道,難道就是新聞自由的真諦?

在香港的大、中、小學內,學生和家長都被當作顧客對待,不少教師即使不想取悅學生,也不能開罪他們;有時為了course evaluation的緣故,只能無奈降低學習要求,迎合學生需要。這種民粹教育催生的學習文化,令愈來愈多學生將一切視為理所當然。港大學生李成康在校慶當日,因被警方禁錮而哭訴自己的自由被侵犯,令人想起1989年「六.四」時有大學生在人民大會堂外跪交請願書,被批評是「跪著乞求民主」。李同學的悲憤可嘉,但是否知道自由有賴自己的爭取而非別人的恩賜,而爭取必須付出代價?他在立法會表示,如要訴諸法律程序對自己不公平。有朋友是港大校友,對我說:「作為受害者都不走出來,誰又可代你討回公道?過程中當然有代價,但世上沒有無痛的方式申張正義!」朋友為這一代的港大生嘆息。

更值得嘆息的是港大學生會會長,應校方邀請向嘉賓介紹國父在港大求學的往事,卻沒有把握機會,順理成章地表達對民主自由的訴求。孫中山倡議的共和精神,即使在一百年後的香港都未落實,只能淪為港大校方市場營銷的一個死銅像;中山當年要打破國人對泥塑偶像的迷信,今天自己卻變成被崇拜的偶像、校方宣傳的搖錢樹,不知他泉下有知會作何感想?學生代表捨此良機,是水平不足,還是怕得罪校方的自我審查?

但願這同學不代表九十後的主流,否則香港的自由「係甘先」。從斯巴達克思到美國獨立戰爭,自由何時是賜與的?

香港的自由主義,已日益劣化為一種不想思考、不想付出、亦不用負責的免費午餐,更不用說伏爾泰所倡的尊重不同意見者的包容精神了。造成今日這種局面,建制系統的濫用權力和在民主化上的百般阻撓,須負上首要責任。扭盡六壬的拖延、對基本法各種千奇百怪的詮釋、非驢非馬的政改方案,令香港的政制愈來愈失去常理,令市民大眾覺得建制精英無意真正分享權力,令原本溫和的中間派被迫上梁山,令反對派失去了耐性和寬容。老實說,香港的政制爭論,已令人非常煩厭。

最終,沒有真正民主政治的後果,是人民從來無選擇政府及不同政治綱領的自由,而只有批評反對的自由。人們既不能按自己的意願選擇,也就無義務和責任要支持所產生的政府和政策;一如盲婚啞嫁的人總能把婚姻失敗的責任推到父母頭上。久而久之,我們擁有的便只能是有批評而無建設的自由。這種劣質的自由,只能產生一味取悅群眾的傳媒和政客,以及跟他們爭著媚眾的政府,是不可能培養真正有承擔和責任心的公民。




《十四年亂象回顧系列》 • 之十二

1 comments:

Anonymous said...

Awesom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