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 September, 2011
《文官政治的貧乏》(9月2日信報)
“香港的成功,有賴於香港人務實,不搞意識形態爭論,不搞烏托邦社會工程。”
- 曾蔭權
上文指出政制未民主化前,文官政治用人唯才的選拔機制對政府的認受性相當重要。文官制的另一大優點,是克己盡職的從公精神。
早前政府建議向強積金戶口注資六千元,有政府以外人士向我表示,相信建議必非來自公務員,因為長俸制的公務員根本無緣受惠。然而,如果這是恪守慎審理財原則的庫務局官員提出,我一點也不會覺得稀奇。回歸前,政府曾改革公僕的退休金制,我曾詢問一資深政務官關於新舊制的分別,他回應:但凡政府改制,必然是對政府有「着數」。所指「着數」,其實就是節省公帑。類似對庫房有利而對員工無「着數」的政策,見諸以房屋津貼取代宿舍,以便騰出地皮作公開拍賣等等。這些政策都是往日公務員自己想出來,在香港這個資本主義社會,又怎不可愛得有點「戇直」?
故此,我對李光耀直斥因榮譽而從公是「虛偽」的說法(見8月18日林行止專欄),有很大保留。人類行事的動機相當複雜,誠非一兩種理論可概括。李氏本人生活儉樸,又甚欣賞淡泊名利的聯儲局前主席伏爾克,豈不正正為「從公非為榮譽」一說,提供了反證?
《信報》曹仁超曾對我說,有人遇見夏鼎基爵士(Sir Philip Haddon-Cave,即提出積極不干預政策的財爺)退休後,「只是」在老家牛津郡如平民般迫巴士,曹反而因此對夏氏更肅然起敬。在當今愈來愈濃厚的中國官老爺文化中,這真是難能可貴,也令我想起英國二戰英雄蒙哥馬利元帥,退役後一如小兵那樣到福利署領取退休金的故事。同樣道理,蕭烱柱、李明逵等高官,退休後不為私營牟利機構打工,值得尊敬。
以高薪吸引人材無可厚非,但公營部門能否照搬私營部門的一套?所謂「以財交者,財盡而交絕;以色交者,華落而愛渝」,純以厚利吸引人材從公,吸引到的將是什麼人?美國聯儲局的薪酬不及香港金管局八分之一,難道聯儲局主席的才能和職責,只是我局總裁的八分之一?可見管理並非簡單的算術題。竊聞債王格羅斯(Bill Gross)因睇錯市而失眠,金管局最高層好將彼等薪酬與市場掛鈎,未知其管理港人資產的態度,是否亦一如債王?
無論如何,克己從公的精神雖難能可貴,兼能平衡政黨政治中不可避免的骯髒和混亂,卻無法成為民主的替代品。前輩政務官中,常對後輩回憶美好舊時光,談及七十年代在理民府地區工作,即使只是剛剛畢業,亦猶如頭戴光環,備受鄉親敬重。這些情景在引入直選議席之後,已是一去不返。我在政府工作時,觀察到不少官員雖然稱呼外人為「街佬」,對民選議員的所作所為嗤之以鼻,但最終面對時卻往往畏首畏尾。這亦是為何我堅信行政機關若無清晰選舉授權,在強大民意代表眼前必然抬不起頭的緣故(見8月5日文)。
況且,文官系統縱有克己從公的崇高精神,治港亦有一大流弊,那就是意識形態的貧乏,也就是我在第一篇所說的管治哲學的缺乏。記得我剛入政府時,同事戲言香港早已實行政黨政治,執政黨便是「AO黨」。果如是,「AO黨」的黨綱是什麼?或者可歸納為政治上的保守主義及經濟上的自由主義。
然而政務官高層往往沒有意識到,這一套不成文政綱本身就是一種意識形態,而且不是世上唯一的意識形態。每一套意識形態都有其哲學及時代背景,不可能恒古不變,一部通書讀到老;可惜港人對此多無認知,文首所引曾蔭權的話,正是這種港式實用主義的寫照。文官系統內部對意識形態的討論諱莫如深,我的主觀感受,是有如一堵堵無形的牆。當初我如提出今天這些觀點,即使不被人視為神經失常,也會被認定是「唔識撈」。昔日,公務員事務局同僚曾私下善言,勸我勿作「頂心杉」,可惜他後來亦去職,人海茫茫,不知今在何處落腳?
諸君勿以為這些只是烏托邦式的討論。所有意識形態的爭拗,最終會反映到和我們福祉攸關的具體政策上。最近李克強訪港,加推CEPA框架下之「挺港」(事實上是互惠)措施,全港歡騰,諸君又可知CEPA和昔日港府推崇之多邊自由貿易精神,格格不入?據聞CEPA未誕生前,曾有港府要員當眾怒斥坊間學者提出之區域性經濟協議,是愚蠢透頂(bloody stupid),反映雙方對經濟哲學認識上的強烈出入。
我們有無辦法把這種對管治哲學的不同理解,作有建設的討論,化為具體政策,供人民選擇,落實試驗,並讓當事人為成敗負起責任?有,那便是透過選舉為社會議題聚焦,就不同政綱來一場大辯論,讓不同意識形態的政黨組成責任內閣。具體施行,可以斟酌;但如沒有這種機制,又如何測試不同施政理念之成效?如何知道八萬五、勾地政策、復建公屋,到底是禍港還是利港的措施?誰又要為此種種負責?
由於沒有政黨輪替提供的政治「防火牆」,以致回歸以來,高級公務員常須打倒昨日的我,忙於「救火」。民衆對不同政治意識形態和路綫無從選擇,最終變成政策的貧乏,乃至遷怒於執行的公務員。目前,這種政治貧乏的collateral damage,已擴散至很多前線部門;屋宇署如是,警務處如是,正為維持香港的荒謬制度付出沉重代價,如果連這層也土崩瓦解,香港的公務員體制也將「玩完」。
我念書時,曾在牛津的學生活動上碰到柯利達爵士(Sir Percy Cradock),我問他回港當政務主任如何,柯氏說完一遍他的經驗後總結:那(公務員)是一個頗卑屈的工作(it's a rather servile job),言語中帶點失意無奈。那時我太天真(今日何嘗不是?),不明白。
柯氏出身職業外交官,只能聽命於保守黨的政治領導,但亦因此毋須為政策的最終政治後果負責。香港目前最缺乏的,便是這些能代表不同政治意識形態和路綫的政治人物。在經濟轉型下,我們是否須要大力支援個別產業,以及幫助受全球化打擊的弱勢社群?這種支援會否催生擁有更多公共資源和龐大權力的政府?這樣的政府最終會否反過來削弱人民的經濟和政治自由?這又是否我們所樂見?這些絕不是曾特首所謂的烏托邦式爭論,而是迫在眉睫的實際問題。
言已盡,意難平。文官制度長短甚多,篇幅有限,從略。
《十四年亂象回顧系列》 • 之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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