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 August, 2011

神話與現實之間的文官制度(原載香港信報8月26日號)

「我的座右銘一直是:職位該由能者居之。」(My motto has always been: a career open to all talents.)


——拿破崙.波拿巴特


香港特區首長對外有民意基礎強大的議會圍攻,對內又得應付精英集團的「逼宮」,還要處理和北京及內地各派系的複雜關係;這樣一個超負荷職位,在這樣一個矛盾百出的制度下,打從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始,便注定無法實行有效管治,更遑論什麼「行政主導」、強勢領導的空談!

本來,針對弱勢政府正本清源的做法,是要對症下藥,大力加強行政機關的民主成分,透過政綱辯論凝聚社會共識,由選舉獲得清晰民意授權,並在這過程中自然地滙聚志同道合者籌組執政團隊,方為正道。(目前有些「疑似特首候選人」連政綱都欠奉,甚至還有待決定是否參選,如此又怎能吸引才幹之仕理念相近者組成團隊?我對此深感困惑。)

可惜過去十四年,我們在這正道上只是忸怩作態、匍匐蟻行!我們先不要指責北京當局,而應先反省香港人自己的取態。香港的精英階層對西方文明抱持既崇尚又懷疑的矛盾心理:一方面羨慕西方的富強、科學、法治等先進性,一方面又對民主政治深抱疑慮,這可能是源自潛藏在你、我內心深處的中國人文化基因。

其中一個主要而且非常普遍的顧慮,是民主化會引致民粹政治,甚至是暴民政治。這種憂慮並非全無道理:從來沒有一種制度在人類歷史上歷千年而不衰,民主制度本身便出現過很多變種,發展歷程相當崎嶇。然而我認為放諸此時此地之香港,這種憂慮實屬不必。無它,過去十四年我們在民主化上未有寸進,我們的政治文化是變得更理性還是更民粹、更反智?當政務官出身的曾俊華尚且要打破謹慎理財的原則,虛耗庫房以堵悠悠之口、取悅民眾的時候,我們對這種憂慮還有什麼話說?難道因爲這政府是民主選出的嗎?



我日後數篇會小心求證,但在此不妨先大膽假設,提出一個多年來的觀察:即不是民主政治帶來了民粹主義,而是抗拒民主化才引進了民粹政治。

由於北京當局及本地精英尚未全面準備接受真正的民主化,不願面對特區政府欠民意基礎這一皇帝沒有穿新衣的事實,以致過去十四年來,我們面對管治失效的問題時,總是顧左右而言它,找尋文不對題的答案。過去十四年提出的似是而非的答案便有三項:一曰文官制度、二曰問責制、三曰諮詢政治。它們自有其作用,但絕不能成為民主政治的替代品,否則只能令本已矛盾重重的政制變得更加非驢非馬,一如你不能為了省錢,把廉價零件加配到名貴手錶或超級跑車上,否則隨時損壞機件、甚至車毀人亡。我這樣說,也許香港的富裕階層較易明白?

在這三項「替代品」中,最早被社會寄予厚望的,是以政務主任為核心的文官制度。回歸前,彭定康成功地將香港公務員塑造成世界最頂尖的管治團隊,以致不少人認為,只要能穩住公務員,換支國旗,換個特首,香港便大局底定。彭氏久經民主政治的磨練,深諳駕馭官僚體系的竅門,在政制民主化之初,這樣的政府還能應付過去;但這種以公務員(或政務官)治港的方式(或迷思、或神話),很快便碰上困難。

董建華時代便有人指責以陳方安生女士為首的政務官集團從中作梗,阻礙特首施政,及後陳方氏下野,高層改組,但管治並無改善,反而每況愈下,可見這種論調不足採信。

更令人困惑的,是現在王光亞主任又批評香港公務員不懂當Boss,不懂當Master,只是長官叫做什麼便做什麼。果如是,那香港公務員到底是太聽話呢,還是如前所述太不聽話呢?如果認為陳方氏是太強勢獨斷,而曾蔭權這類consummate civil servant(彭定康語)又被認為太不懂當家作主,那麼公務員當如何自處?分析問題當客觀公正,總不能把公務員說成神又是他、鬼又是他,彷彿兩任特首施政的問題,都是公務員造成。

由於我從未在「前朝」政府供職,那時公務員是否都是奉長官意志行事,我無法印證。但回歸以來耳聞目睹的事實是:謹小慎微的風氣日熾,秉直執言的愈來愈少,盲從附和的愈來愈多,人心散渙早是不爭的事實,行內有人甚至以腐爛(rotten)來形容。王主任的話有其道理;但這種一味揣摩上意,唯長官意志馬首是瞻的工作文化,有多少是公務員制度的固有陋習,又有多少是我國人民奉承文化馬屁文化在起作用,讀者諸君可自行研判。

文官制度自有其優劣之處,但問題的核心不在這些指控。為求公允評價它與民主政治的關係,讓我們先看看文官制的長處。

首先是以任人唯賢的精神,以相對公平的原則為政府吸納培訓人才,這對還未實行民主化的政府尤其重要。歐洲封建專制時期,貴族幾乎世襲所有國家公職,法國大革命打破了這種壟斷。拿破崙和其一眾平民出身的將領,向世人證明了他們比各國諸侯貴族更有能力指揮軍隊。他臨終前的名言,便預告了新時代的來臨。


工業社會催生了對理性有效率行政管理的渴求,即使保守的英國貴族亦不得不讓步,在十九世紀中葉參考管治印度的經驗,以公開競爭的考試取代貴族間的酬庸和互相提攜,以選拔人材,是為日後英人在殖民地廣泛推行的文官制度之始。雖然考試和晉升標準長期惹人爭議,但相比起貴族政治更公開公正,無可置疑。而且吸納社會人材,無形中便是減少了反對派的人材供應,增強了政權的穩定性;如果人材來自社會各階層特別是基層的話,更能把多元聲音帶入政府。我往日認識的政務主任同袍,不少都是中產甚至草根家庭出身。


目前有不少人指出,特區政府屬意委任社會上層的政、商界第二代,進入權力核心,培養接班。果如是,這種風氣一旦成為有系統有策略的部署,深信便是「香港精神」壽終正寢之時;因爲門第相近者之間,必會傾向互相引薦、互相提攜,容易造成人材的單一化,以及視野的封閉狹隘。精英二代當中自有人傑,但社會已經給予他們遠多於常人的機會;當今在沒有民主參與的情況下,若然再以一人之出身門第,決定從政、出仕(各種委員會和諮詢機構)的機會,那肯定是百分之一百逆世界歷史潮流的大倒退!連不民主但起碼公平的文官政治都不如。對特區政府的威信更是毫無幫助,絕不可取。



《十四年亂象回顧系列》 • 之八

2 comments:

Anonymous said...

Like ML

Anonymous said...

Awesom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