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 July, 2011

《施政失敗源於體制失敗》

故事一則:有人在餐廳點了一個湯,侍應把湯端上來後他卻一直說這湯不能喝,於是侍應把湯換了又換,最後客人告訴他:「你搞錯了,不是湯有問題,是沒有湯匙!」

- 引自李怡《一分鐘閱讀》


  每逢臨近特首換屆,香港社會上下便會掀起一股「猜領袖」的熱潮。在所有舉行選舉的地區,香港特首候選人算是最謙虛,往往要各方勸進才勉為其難出戰,以致當選後大家也不一定清楚其政見。記得七年前很多港人曾寄厚望於曾蔭權,曾氏在歷練、性格和背景上與前任董建華差別頗大,可是執政多年後,政府的威信跟董氏相差有幾?

某程度上,當今社會人心渙散,政府得過且過,官員士氣低落,管治水平尤劣於2003年政局動盪之時。董、曾兩人雖然同樣民望低迷,但董氏起碼有企圖去改變香港積重難返的毛病(譬如高樓價,亦是其致命傷),雖然能力不足,復不得天時而失敗告終,但他是因為觸動了太多人的既得利益,民望是賠在改革上。曾氏既有前車之鑑,復因長期官僚系統的因循習性,對眾多問題視而不見,反正不在任內出問題就算過關,樓價造成的泡沫經濟,便由接班人來處理好了。

  然而,即便曾氏的政策是這樣規行距步,他的管治還是舉步維艱。即使很微小的議題(如美孚新邨的換地爭議),或本應皆大歡喜的舉措(如派發六千元現金),都足以引起社會的一番爭吵折騰。這還是在目前經濟雖有泡沫但相對暢旺的情況下出現,一旦香港面臨泡沫爆破或經濟下滑,情況將更堪憂。

  以此觀之,便知特區施政之艱難,絕非單單在於領導人能力之別,也非改革或因循的路線之辨。正如信報林行止先生最近在專欄(7月13日)中指出:「不論董建華或曾蔭權,他們在行政長官任內都力疾從公,不可謂不努力工作」。果如是,則為何兩人支持度總是不斷下滑?

  論者往往從個別政策或事件評論,指出政府在某某事情上如何失當,這固然有一定道理;只是兩屆政府至今,威信蕩然,難道他們所做之事,真的沒有一件值得稱許?

所謂「一法立而一弊生」,我從未看過一個政策或行政措施會獲得所有人的掌聲。神聖如改善環境也會有人反對。無它,因為所有政策都會令某些人受惠(不單指物質利益上,也可指情感或意識型態上:比如二十三條立法)、某些人受損,又或者認為受惠不夠(這種人在香港可真不少)。正如美國憲法之父麥迪遜所言,任何時候公民社會裏的成員,總會因這些共同情感或利益的驅動而走在一起,成為黨派及各式各樣的利益集團,反對其它公民的權益或社會的整體利益。

  政府的政策既然每次都會冒犯某些公民的權益,久而久之它的支持基礎便會削弱,這是何故民望再高的領袖(如奧巴馬)日子一久,民望必然下滑的原因之一。或問:那受惠於政策的呢?可惜的是,人類的本性是如此的忘恩記恨,以致我們對仇恨與恩惠的反應是有天壤之別。我在政府的觀察是,人們的既有利益只要受到挑戰,甚或要他們承受小小的不便(譬如停車熄匙),便會激起強烈的不滿甚或敵意。相反,大部分人即使因公共福祉的改善而得益,卻絕不會因此而為你搖旗吶喊、鳴鑼開道。在中國人明哲保身的文化裏,人們即便從公共政策中得到巨大的利益,也不會共開為政府說項護航。董建華的八萬五政策何嘗不有利於廣大的無殼蝸牛?但有否因此而贏得掌聲?相反,人類的妒忌心是如此強烈,有時只是看到別人獲益,也會挑起我們內心的不安。預算案六千元的處置為何總是令人不滿,正在於此。

  香港的評論每每把政府施政的阻力歸咎於在立法會內缺乏鐵票,然而以上植根於人性的深層底因,才是癥結。

  無論如何,由於執政的支持基礎持續削弱,政府威權日去,支持者少,反對者眾,便得在每項政策議題上作出更大讓步,對象或個別黨派、或利益集團、或壓力團體、或傳播媒界,不一而足。由是在普羅大眾尤其是弱勢社群眼中,其執政進一步被認為軟弱不公,進一步打擊其公信力,形成惡性循環,乃有我前文所說的「餓狼圍攻」的現象。

  這種情況下,牽涉面愈廣、回報期愈長的政策,因為觸動公民的利益和情感愈多愈深,引起的反對便愈強烈。即便這些政策有多大的好處或迫切性,最終也只能束之高閣,或永遠處於「研究」和「再深入研究」的階段(讀者諸君只需翻查過去十年政府對電子道路收費的回應口徑,便知一二)。拖拖拉拉令香港眾多改革一誤再誤,如人口政策、聯滙、產業結構、空氣質素指標、競爭法、退休保障,以至機場第三跑道等硬體建設等等。如此施政效率,如何能適應急遽多變的國際形勢,符合國際都會的複雜要求?

我這樣說,似乎對人性和社會看得相當悲觀,甚至有人會認為,執政者的支持度下滑,不是舉世政府的通病嗎?即使今天找來一個「比較高認受性」的領袖,五年後又不是一樣?

這種看法是混淆了「支持度」和「認受性」兩個概念。政治領袖的個人支持度,的確隨著個別政策及事件的處理而無時無刻不在變化;但認受性卻是指產生政治領袖的制度是否得到公民的普遍認同,他的權力來源是否合法合理、公平公正。用中國人的話,就是「名正言順」。

奧巴馬執政三年,民望的確是一再下滑;但這不代表他的政府沒有認受性,因為絕大多數美國人是接受並認同產生奧巴馬政府的那一套制度。一個政治制度的認受性愈強,其產生的政府及領袖便有愈強的政治能量,抵禦因為利益對立、政策失效、能力不足等等因素對支持度造成的損耗;政治能量愈強, 推行政策的阻力也愈小。

制度和認受性並非西方的專利,中國古代皇權時代已有自己的一套權力繼承制度,符合制度而登大位者才具備認受性。唐代李世民個人能力和民望無人質疑, 但因為透過發動玄武門政變而上臺,認受性始終受到史家非議,便是這個緣故。 李世民尚且如此,更何況古今中外其他能力不如(佔大多數)的領袖?所以我們需要一套公平公正為大多數人接受、並合乎邏輯常理的機制,來補足個人缺失, 並且制約個人濫權徇私等傾向。

回顧香港的政治領袖,自行政長官以至其「內閣」不論個人或政綱(如有的話)均無充分、清晰的經全體或至少大部分公民授權,這是香港政府的政治「原罪」。不但如此,特區的政治體制無利於形成社會共識,在廣泛的政經民生議題上,讓各團體作出互相理解和妥協,在廣泛政策議題上產生持久的執政基礎;反而突出界別利益之間的矛盾,令個別集團和黨派利益淩駕於整體之上,侵害其他市民的利益,這個我會在日後數篇加以解釋。

總而言之,董、曾兩位先生的失敗,與其說是個人的失敗,不如說是體制的失敗。明乎此,我們才不會像故事中的侍應一樣,一味把湯換掉,而忽略了真正的問題。

十四年亂象回顧系列.之二(原載七月十五日《信報》,逢周五刊登)

1 comments:

Anonymous said...

Like
ML